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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法第六條第二款中的企業名稱權及其保護范圍

日期:2020-02-14 來源:知產力微信 作者:黃秋平,高天 瀏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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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認為企業名稱被侵害,北京中量智匯科技有限公司將黃細華、北京中圖通數據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圖通公司)訴至法院,近日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對此案作出一審判決,認定黃細華、北京中圖通數據技術有限公司不構成不正當競爭,駁回了原告的訴訟請求。該案宣判后,雙方均未提起上訴,一審判決書已經生效。 


原告:擅自使用原企業名稱 被告構成不正當競爭  


原告訴稱:其前身為北京中量安測科技有限公司,對“中量安測”享有企業名稱權。2018年9月27日,黃細華從原告處離職后,未經原告同意,擅自注冊成立中量安測(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公司注冊地址與原告同屬一個區域,經營范圍與原告完全一致。二被告以中量安測公司的名義開展宣傳及商業活動,擅自使用“中量安測”的行為,己經違反黃細華與原告簽訂的相關協議,且已經侵害了原告享有的企業名稱權,構成不正當競爭。 


被告:企業名稱已經變更 未損害原告權益 


二被告辯稱:1.黃細華在離職以后,已經按照備忘錄的約定移交了所有資料和手續,完成了合同約定的義務。2.被告合法注冊的公司并未侵害企業名稱權,被告2018年10月22日登記使用被控侵權名稱,而原告的名稱早在2017年8月8日即變更為現名稱,而且被告注冊之后并未使用該名稱實際開展業務,并于注冊兩個多月后即2019年1月16日進行了變更,因此被告的行為并未造成原告利益的損害,沒有給原告造成任何經濟損失。 


法院:原告證據不足以證明其原企業名稱具有一定影響 


法院認為,被告行為的性質認定,應當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考量:第一、原告與中圖通公司之間是否存在競爭關系;第二、“中量安測”是否系原告具有一定影響的企業名稱;第三、中圖通公司主觀上是否具有造成混淆、攀附原告聲譽的故意;第四、中圖通公司的行為是否造成混淆,引人誤認為是原告或者與原告存在特定聯系。 


關于原被告之間是否存在競爭關系,依據查明事實,中量智匯公司與中圖通公司的經營范圍存在交叉和重合,且雙方均認可其間存在競爭關系,故確認原被告之間存在競爭關系。 


關于“中量安測”是否系原告具有一定影響的企業名稱,反不正當競爭法(2017)第六條規定的主旨并不在于保護某一市場主體的經營利益,而是在于防止經營者通過擅自使用他人企業名稱的方式,攫取不正當的競爭利益,造成公眾混淆和競爭秩序的破壞。擅用企業名稱的行為欲納入反不正當競爭法的調整范圍,企業名稱必須具有“一定影響”。作為企業的代號,企業名稱本質上是一種商業標識,隨著企業的經營使用,與企業之間逐步形成密不可分的對應關系,而企業名稱與企業之間對應關系的強弱,受到企業名稱本身顯著性的影響,但更多地取決于企業在經營中長期、頻繁地使用。因此,在考察是否具有“一定影響”時,應當從使用時間、范圍和使用方式等方面綜合進行分析。此外,企業名稱的保護范圍大小取決于該企業名稱的影響力大小,尤其是涉及企業名稱發生變更后他人再行使用的情況下,企業名稱的變更不代表原名稱所承載的商譽立即被清零,與主體的聯系立即被切斷。在反不正當競爭法領域,與取得影響相類似,企業名稱在市場上的影響消退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與企業名稱的影響范圍相關,如果不存在交替使用,隨著新名稱的代替使用,舊名稱會呈現關聯性減弱最終被完全取代的過程,而此時不再容易引起公眾混淆,舊企業名稱方被釋放至公有領域。 


本案中,原告于2012年5月7日注冊成立后開始使用“中量安測”作為其企業字號,該字號即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六條所指的“企業名稱”。2017年8月8日原告將名稱變更為中量智匯公司,“中量安測”字號與其已經建立的對應關系并不當然隨著名稱變更而立即被切斷,也不會理所當然順延至名稱變更之后的任一時刻。原字號與原告的對應關系會隨著新名稱的起用而逐漸被削弱,至于能夠遞延至何時,仍有賴于原告對此進行舉證。從原告提交的證據可知,原告名稱由“中量安測”變更為“中量智匯”,雖然原告企業名稱注冊至變更中間間隔長達五年之久,但原告僅提交《高新技術企業證書》作為證據證明其企業名稱“中量安測”具有一定影響力,其既未能證明其名稱使用期間業務開展范圍的廣泛程度,亦未能證明其企業名稱當然負載的商業利益和商譽積累程度,因此,原告提交的證據尚不足以證明其企業名稱具有一定影響,并在相關公眾之中已經與其建立了相對穩定的聯系,亦不能證明該企業名稱具有的影響力和與其建立的對應關系能夠持續至其變更名稱后一年以上,直至2018年10月22日中圖通公司使用該名稱。因此,現有證據不能證明在中圖通公司于2018年10月22日使用“中量安測”時,原告的該曾用名稱具有“一定影響”,原告以中圖通公司的行為構成不正當競爭為由要求二被告承擔責任缺乏事實及法律依據,不應予以支持,故再無必要對是否引起混淆、中圖通公司的主觀故意進行進一步判斷,對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予以駁回。 


法官釋法


一、企業名稱權的法律基礎 


企業名稱權作為民事主體享有的一項民事權利,其來源可上溯至民法總則的規定?!吨腥A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以下簡稱民法總則)第第一百一十條第二款的規定:“法人、非法人組織享有名稱權、名譽權、榮譽權等權利?!贝朔N規定屬于宣誓性的賦權,在救濟時還有賴于其下位的法律法規?!吨腥A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以下簡稱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六條第二款規定,經營者不得實施下列混淆行為,引人誤認為是他人商品或者與他人存在特定聯系:(二)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響的企業名稱(包括簡稱、字號等)、社會組織名稱(包括簡稱等)、姓名(包括筆名、藝名、譯名等)。2007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不正當競爭民事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反不正當競爭法解釋)第六條規定,企業登記主管機關依法登記注冊的企業名稱,以及在中國境內進行商業使用的外國(地區)企業名稱,應當認定為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五條第(三)項規定的“企業名稱”。具有一定的市場知名度、為相關公眾所知悉的企業名稱中的字號,可以認定為反不正當競爭法第五條第(三)項規定的“企業名稱”。 


由上述規定可知,民法總則與反不正當競爭法對企業名稱的保護角度和范圍截然不同。民法總則側重的是從權利人的角度進行保護,是賦權的原則性規定;而反不正當競爭法側重的是規制同業競爭者之間通過擅用企業名稱的方式實施的市場混淆行為,重點是規制行為,從行為的角度進行市場秩序維護,附帶性地產生保護權利的效果。例如:某媒體故意將A企業名稱標注為B企業,其行為同樣屬于民法總則中對A企業名稱權的侵犯,但在A與媒體之間不存在競爭關系、錯誤標注不會導致混淆的情況下,就不屬于反不正當競爭法的調整范圍。 


二、企業名稱權的保護范圍 


1.地域范圍 


反不正當競爭法中對企業名稱的范圍,也按照國內登記注冊的企業名稱和外國(地區)企業名稱做了分類,對于后者,需要在中國境內進行商業使用。該規定本身也是落實《巴黎公約》第8條關于“廠商名稱應在本聯盟一切國家內受到保護,沒有申請或注冊的義務,也不論其是否為商標的一部分”的規定的重要國內法規定。i筆者認為,雖然未對國內注冊的企業苛以“使用”這一條件,但實際上,對于主張權利的主體,反不正當競爭法該條規定的本意仍應是以“使用”為前提,因為沒有使用,就談不上具有一定影響,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無論是對境內還是境外注冊的企業,主張權利的企業名稱均應是經過使用的,原告的“使用”應當是該條適用的要件之一,只不過對于境外注冊企業,其使用應是發生在境內,而不必在境內另行注冊。在重慶市磁器口陳麻花食品有限公司與重慶市沙坪壩區互旺食品有限公司侵害“陳麻花”商標權及不正當競爭糾紛一案中,法院認為,企業字號須通過實際使用,才能產生區分不同經營者的功能,因原告無法證明其實際使用“陳麻花”進行經營,故對其關于被告擅自使用其“陳麻花”字號構成不正當競爭的主張不予支持。ii同理,在本案中,原告主張二被告使用“中量安測”構成不正當競爭,其提交了高新企業證書作為證據,證明了其對企業名稱進行了使用,因此,判決書中對此未著過多筆墨。 


相應地,不可回避的問題在于,對于被控侵權方而言,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制的是其注冊行為還是使用行為?對此,筆者認為,如果僅從反不正當競爭法該條立法本意而言,該規定是為了遏制通過使用他人企業名稱造成市場混淆,而僅注冊尚未使用的行為自然不會產生混淆,也就不符合該條的混淆后果要件,故法律原文為“擅自使用”。但是,對于國內登記的企業,注冊是使用的前提,從企業的社會功能而言,開展經營亦應是注冊企業的目的。因此,為了有效遏制此類型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將規制的行為前移未嘗不是一種更為有效的手段。

 

此外,按照傳統競爭市場的界定,企業名稱隨著其使用的范圍擴張,必然會形成相對固定的影響范圍,而同一范圍內的同業競爭者對于他人的企業名稱具有更高的注意避讓義務。隨著“互聯網+”交易模式的深入發展和信息數據迅速流通,無論是商品還是服務,均可能突破原有地域的限制,從而跨越行政區域實產生影響。因此,雖然工商登記審核方面,企業名稱近似的審核仍是以行政區劃范圍作為重要依據,但在反不正當競爭法領域,對于相關市場、同業競爭關系的判斷和認定逐漸弱化。對于不同地域范圍發生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地域范圍不應成為原告勝訴的障礙。 


2.時間范圍 


一般而言,在民法中,企業變更了名稱,就相當于其放棄原有名稱的使用權,而將賦予新名稱替代的含義。但在反不正當競爭法領域,名稱的變更不等于主體與名稱的對應關系切斷,原有名稱的影響產生于使用,亦應當在新名稱的使用過程中消弭。因此,中間存在“一進一退”的過渡時期。企業名稱的更改本質上是積累的商譽在企業名稱上的轉移,即經營過程中積累的商譽從原企業名稱上轉移至變更后的企業名稱上,原企業名稱影響力越大,則此種轉移需要的過渡時期就越長。此時,因市場混淆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如他人擅自使用企業原有名稱,其行為屬于違背該他人企業名稱使用意愿,將其原本欲更改的對應關系繼續彌合,仍然可能替代該他人建立與既有市場的關聯,進而“坐享”原企業名稱上的商譽,是一種攀附商譽的行為,可能構成不正當競爭。本案中,原告對其企業名稱進行了變更,在其變更一年多后,被告將其舊名稱進行注冊,本質上而言,被告的行為確實存在攀附和攫取原告商譽之嫌,是否構成不正當競爭,應結合“一定影響”等其他要件綜合判定。 


3.內容范圍 


反不正當競爭法解釋中,將企業字號、企業簡稱均納入保護范圍。對于企業字號,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法人登記管理條例施行細則》第二十四條的規定,企業名稱組成歸則為:行政區劃名稱+字號(商號)+所屬行業(或者經營特點)+組織形式。因此,反不正當競爭法解釋中的企業字號,應當理解為該細則中的字號或者商號。而對于何為企業簡稱,法律法規中并沒有明確規定,但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山東起重機廠有限公司與山東山起重工有限公司侵犯企業名稱權糾紛一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認為:“簡稱源于語言交流的方便,其形成與兩個過程有關:一是企業使用簡稱代替其正式名稱;二是社會公眾對于簡稱與正式名稱所指代對象之間的關系認同。由于簡稱省去了正式名稱中某些具有限定作用的要素,可能不適當地擴大了正式名稱所指代的對象范圍,因此,一個企業的簡稱是否能夠特指該企業,取決于該簡稱是否為相關公眾認可,并在相關公眾中建立起與該企業的穩定聯系。iii 據此,是否為企業的簡稱,應當從企業是否具有使用簡稱的意圖、企業簡稱是否確實進行了使用、企業簡稱是否已在相關公眾中發揮了指代的作用等方面進行認定,而在公眾中的影響則有賴于原告對于簡稱使用時間、使用范圍、使用方式等進行舉證。而無論是企業字號還是企業簡稱,都應當在相關公眾中具有一定影響,此種一定影響的判斷,有賴于原告提交一定時空范圍內的證據進行證明,影響力的大小即為權利范圍的大小?!耙欢ㄓ绊憽笔且粋€無法量化、較為抽象的標準,司法實踐中也可能存在不同認識。筆者認為,在惡意明顯的注冊使用情境下,亦可適當放寬對“一定影響”的認定。本案中,個人被告作為原告的股東,在原告變更名稱后將其名稱注冊登記,主觀惡意著實明顯,應當給予否定評價。但是,原告僅提交一份證書進行證明,致使法院無法認定其企業名稱“具有一定影響”,因而其訴訟請求被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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